佛山醒狮在乡村的传承

2021年01月08日

新中国成立之初,对乡村的全面改造尚未启动,包括醒狮在内的诸多乡村习俗及其治理方式一度沿袭惯例。乡村醒狮没有丧失其合法性,同样得到了国家社会的默许。顺德的老一辈舞狮人岑成回忆,“刚解放那几年,乡村都没电视,村民咧,没啥娱乐,农闲的时候就舞狮喇,一有空,就聚一起乐一乐,村子里老老少少都会舞两下。一到过年,从正月初二到十五,村里组织狮队走村串户,村民跟一路看表演。”乡村醒狮的自然传承状态,取决于民间自存的文化惯性和社会记忆,此时乡村宗族组织仍是醒狮活动的组织者和协调者,拥有族长、公产的宗族可为包括醒狮在内的公共活动提供相应的人力、财力保障,作为地方精英的乡绅群体也发挥了不可或缺的支持协调作用。1958年后进入“大跃进”、人民公社运动时期,土地重新归为集体所有。在从农民互助合作组织初级社、高级社到人民公社转变的过程中,传统村落被划分为不同的生产队,佛山乡村社会的旧有自治力量趋于式微,其世代沿袭的生活生产方式受到影响,部分民俗活动被“万人操”、“民兵训练”所取代,但醒狮仍是人民公社默许的集体共享活动之一。


这个时期佛山醒狮的传承,体现为武馆拳师渗入乡村后的带徒传艺。乡村流动性弱,在熟人社会中依托血缘、族缘或趣缘结成醒狮表演共同体。他们崇尚和气生财,不以争强斗胜为目标,筹划出力者皆不计报酬、义务参与,因此形成了一呼即应、戳力合作开展醒狮传承的局面。各村邀请拳师教授武术、狮舞成为较普遍的现象,所请师傅有三个来源:一是本地的拳师,二是佛山城区的拳师,三是来自广州及周边区域的拳师。


据《西樵武林口述史》所载,生于上世纪20年代的拳师颜华(又名蔡振华)在西樵有着广泛影响力,1949年后被西樵各村争相聘请教授洪拳、少林拳和狮艺,并在当地创办武术馆,其留存至今的武馆被称为“颜馆”。西樵七星凤台村麦六仔(2011年6月15日,75岁)回忆:“(蔡李佛鸿胜馆颜华)解放以后才过来教的,他教了我们很长时间,大概是1957年开始的,一直教到60年代初,差不多有五六年的时间。”此外广州的拳师郭奀、叶彬也受聘进入了西樵镇村落系统,郭龙和回忆:“直到‘大跃进’的时候,有个同族兄弟从广州那里回来,看到我们当时每天晚上学习的都是旧时那些不够先进的狮艺,于是就特地为我们去广州找了两个很厉害的人来村里教舞狮。一个就是郭奀,另一个是叶彬……那个叶彬师傅是西关的舞狮大王,这可是陈济棠省长亲自给他题的匾额,而郭奀就曾在1954年省港狮子比赛中,战胜另外四十多只狮子,独占鳌头获得冠军。”七星石龙里村郭坚永(67岁,2011年6月14日)作了补充回忆,当时的郭奀、叶彬“大概三四十来岁,大概是六几年过来教的,反正是‘文化大革命’前,那时还没有电灯,我们还都是用汽灯呢……我们平时都是夜晚学的,白天要去生产队干活,去割禾,收割稻禾,夜晚回来吃完了饭就去学,差不多是七点八点左右开始,一直学到十点左右。”这些兼授武术与狮艺的拳师下沉至村落乡间,为佛山醒狮在乡村的传承贡献了独特的专业力量,也赢得了当地人的持久感念与敬仰。西樵镇七星石龙里村至今存有“仙师府”,设香炉、神牌敬奉马洪、吴日辉、黎江、梁流盛、黄礼忠、曾祥伯、郭奀、叶彬等已故拳师,每年正月十八举办“仙师诞”活动予以纪念。


武馆狮艺在乡村的渗透现象不仅曾长期持续,而且甚为普遍。拳师能进入乡村网络,除了经验、功力经口碑检验而广为习武习狮群体所知,更关键的在于其与村中人士有着地缘相近或宗族同源的关系。师傅与徒弟构成了看似随意但实则稳定的联结和互动,受教的村民则缴纳米粮以维持师傅的基本生活。乡村舞狮人平时耕田务农、操持家务,利用农闲、年节等时机表演醒狮,以满足自我娱乐、活跃气氛的需求。陈汝奋回忆:“那个时候我们最开心的就是舞狮,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我高兴的了,而组成后生会就是为了娱乐嘛!娱乐的最好方式就是舞狮。”每逢节庆神诞、婚庆嫁娶之事,村落会互派狮队造访致贺,舞狮也成为村与村、狮队与狮队之间联络感情、娱乐助兴的主要方式之一。村民可以耳濡目染的方式习得醒狮,三水区白坭镇岗头村醒狮传承人梁启钊说:“小学放学后,我常去祠堂看舞狮,一个老人说‘别光看,过来舞啊’,慢慢地,我当了村里狮队‘跟班’。1962年读完小学,没有农活的时候,外出舞狮,庆典啊,联谊啊,我都跟着去,看别人舞得多了,我也会舞了。”基于集体的情感释放和认同建构的需要,乡村的佛山醒狮传承衍变成一种习惯记忆,濡染并影响着生于斯长于斯的村民,村民共同体也自觉地传续着仪式化的舞狮习俗。